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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87、 87、 晨光透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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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87、 87、 晨光透……

87、

晨光透過窗紗, 在案上灑下一片柔和的暖光。宋瑜微用過清粥小菜,便讓宮人將筆墨紙硯在書房案頭擺好,他撫過平滑的宣紙, 心中再無半分昨日的滯澀。

有了蕭禦塵昨日定下的思路, 他便有了底氣, 提起筆時,手腕都格外穩當。先從宮中的日常寫起, 說藥圃裏的艾草長勢正好, 前日還采了些烘幹,又提近日天氣轉暖,海棠也開得熱鬧, 雖在深宮之中,倒也並不寂寥。

字句間皆是尋常暖意,沒有半分刻意雕琢,筆尖在紙上流暢游走,連停頓思索的間隙都少了許多。寫到蕭禦塵時,他稍作停頓, 筆尖落下時, 語氣帶著幾分真切:“陛下待我極好,日常多有關照,你不必掛念。你寄來的信,我也呈給陛下看過了,陛下聽聞你在江南任職勤勉,還勉勵你好生歷練,盼你日後能成有用之才。”

沒有提及半句雍王世子,也未提朝堂紛爭,只字片語裏, 盡是讓家人安心的安穩與坦蕩。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信便已寫就,宋瑜微通讀一遍,只覺心頭敞亮,先前的憂慮,仿佛都隨這順暢的筆墨,消散在了晨光裏。

信箋寫罷,宋瑜微仔細折好,裝入信封封緘,見阿青在外候著,便喚他進來,將信遞過去,叮囑道:“按規矩送尚宮局走流程寄出,務必留好記錄,莫要耽擱。”阿青躬身應了聲“是”,小心翼翼捧著信退了出去。

剛坐下,範公便端著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與一壺熱茗走進來,將茶點輕放在案上,茶香混著糕點的甜香漫開。待阿青的腳步聲遠去,範公才笑著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關切:“君侍入宮這些時日,可真是頭一回見您收到家書呢。”

範公這話像一顆石子,輕輕砸進宋瑜微的心湖,讓方才因順暢寫信而舒展的神色,漸漸淡了幾分。他的手指摩挲著茶杯的邊緣,沈默了片刻,才緩緩擡眼,聲音輕緩地問:“範公在宮裏這麽多年,外面……還有家人嗎?”

範公斟茶的動作頓了頓,隨即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裏帶著幾分歲月的淡遠:“早沒了。以前還有些子侄,後來全不知散到何處去了。我這把老骨頭,出宮也沒個去處,倒不如留在宮裏,守著些熟面孔,日子還安穩些。”

宋瑜微聽著,眼底掠過一絲悵然,輕輕嘆了口氣:“我在外面還有父母,有個弟弟,叫清越,就是這次給我寫信的。他如今在江南做了個小官,也算入了仕途。”

說起弟弟,他的語氣軟了些,帶著幾分回憶的溫軟:“清越從小就貪玩,不愛讀書,總愛逃課,為此還被父親罰過不少次。我那時總想著,他性子跳脫,將來能安穩度日便好,沒成想……如今倒是他先踏入官場,要學著有所作為了。”

範公聽著他提起弟弟,語氣裏卻不止是欣慰,便話鋒一轉,帶著幾分好奇問道:“說起來,老奴倒有個疑問——君侍您談吐間滿是學識,先前偶然見您看的書,也多是經世濟民的典籍,怎麽當初沒想著入仕,反倒進了宮呢?”

這話問得溫和,沒有半分逾矩,倒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關切。宋瑜微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,目光落在窗外,神色漸漸淡了些,陷入了回憶。

他沈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輕如微風拂面:“從前也不是沒想過。父親在官場浮沈半生,我年少時總想著,將來要憑自己的本事考科舉,要麽做個為民請命的地方官,要麽入朝堂為陛下分憂。”

說到這裏,他輕輕嘆了口氣,澀然一笑:“只是後來,發生了太多變故……我不顧母親勸阻,非要以身犯險,甚至不顧父親的仕途前程,去做了一件我至今不悔的事。後來我提出想考科舉入仕,母親卻堅決不同意。她說官場不比家裏,到處都是權衡算計,我這樣的性子,不知會得罪多少人,到時候不僅護不住自己,恐怕還會給宋家招來大禍。她寧願我一輩子安穩度日,也不願我踏入官場冒險。”

他垂下眼眸,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的唏噓:“母親的顧慮,我當時懂,現在也懂。我父親一生剛直,仕途坎坷,她也跟著日夜提心吊膽,她不願我再涉足官場,自也是……擔心我步父親後塵,屆時反倒要連累宋家。”

“可懂歸懂,我心裏總歸是不樂意的。”宋瑜微擡眸,望向窗外,天邊一角,正有白雲悠悠而過,“讀了十幾年書,總想著能做些事情。當初跟母親爭過幾次,可她終究是母親,我也只能放下。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,也沒壓下那點殘存的悵然,“後來陛下巡狩到滄州,我想著是個機會,哪怕不能正經入仕,興許也能了卻一樁心事。”

說到這兒,他輕輕笑了笑,笑意裏不再有多少苦澀,只是仍有一份揮之不去的無奈:“哪成想,最後沒當成官,反倒進了宮。路走得跟預想的,差了十萬八千裏。”

範公聽著,許久沒再動,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緩緩嘆了口氣,語氣裏滿是過來人的溫和:“老話常說‘成事在天’,君侍當年的心思沒白費,只是路繞了點。如今在宮裏,陛下看重您,這也很好了。”

宋瑜微拿起一個桂花餅,小小地咬了一口,想起蕭禦塵昨日的周全與暖意,眼底泛起些柔和的光,點頭應道:“您說得是。從前總覺得入仕才是正途,現在想來,能遇到陛下,能得他信任與體諒,這確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,比什麽都難得。”

範公見他神色舒展,便笑著轉了話頭,語氣輕快了些:“說起來,後院曬的艾草也該幹透了。等會兒阿青送信回來,您要是得空,不如跟老奴一起折騰折騰?咱們把艾草揉碎了,混點曬幹的薄荷,縫進細布袋子裏,做成艾草囊——這東西帶著能驅邪避穢,夏天還能防蚊蟲,到時候等小安子來了,也好叫他帶些個回去送人,您看如何?”

宋瑜微聽著,眼中露出些興致,他放下茶杯,笑意清淺:“好啊,左右無事,正好活動活動。”

話音剛落,就見阿青掀簾進來,躬身回話:“主子,信已經按規矩送尚宮局了,記錄也留好了。”

“好。”宋瑜微點頭應下,轉頭看向範公,“既然阿青回來了,正好搭把手。咱們現在就去後院?”

幾人來到後院,曬好的艾草、菖蒲早已被宮人收攏在竹筐裏,帶著曬幹後的清苦香氣。範公取來早就備好的細麻布小袋,宋瑜微便動手揉碎艾草,沾染著淡淡的草木香,動作卻也嫻熟利落。範公一旁幫忙分揀枯葉,時不時遞過布袋,等艾草裝至半滿,便接過袋子,用青繩在袋口纏繞幾圈,打個結實的活結,既牢靠又好看。阿青則給兩人打下手,兩邊都做,雖不甚熟練,倒也規整。

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竹籃裏就堆了二十多個艾草囊,清苦的香氣飄滿小院,三人說說笑笑,倒比獨自做事熱鬧了不少。

三人忙著裝填捆紮,不知不覺便到了午後,日頭已向西斜,若不是宮人來提醒,險些誤了午膳時辰。簡單用過飯,宋瑜微歇了小半個時辰,又就著窗畔的光讀了一陣子書。小安子從內學堂散學過來,宋瑜微將做好的艾草囊分了好些給小安子,讓他帶回去送給夫子和同窗,小安子眼睛一亮,連忙接過,又恭恭敬敬行了禮,才捧著袋子喜滋滋地跑遠了。

他心中暢快,重新展開書卷,剛讀了不到一會兒,就聽見外邊傳來腳步聲,擡頭便見蕭禦塵帶著方墨走了進來,明黃色的衣擺映著午後的光,格外顯眼。宋瑜微心頭一喜,連忙起身迎上去,只是笑意剛漫開,又忍不住多了幾分擔憂——蕭禦塵素來忙碌,這個時辰過來,莫不是有什麽急事?

蕭禦塵見他眼神裏又喜又疑,便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溫和:“別瞎琢磨,沒什麽事,就是過來找你,晚上一起用頓晚飯。”

說話間,他的目光便在屋內掃了一圈,末了落在自己書案一角。宋瑜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才想起下午做好的艾草囊還疊在那裏,細麻布袋子裹著艾草與薄荷的清苦香氣,想來是這味道引了他的註意。

果然,蕭禦塵走上前,輕輕碰了碰布袋,隨即擡眼笑問:“這是什麽?”

宋瑜微連忙過去,笑著解釋:“是艾草囊。下午和範公、阿青一起做的,把曬幹的艾草混了點薄荷裝在裏面,能驅邪避穢,夏天還能防蚊蟲,簡單做來用著玩的。”

他見蕭禦塵拿起一只捏了捏,指腹摩挲著袋面,又低頭湊近聞了聞,眉眼一彎,道:“倒是實用。也送我一個。”

宋瑜微心頭一暖,連忙從疊著的袋子裏挑了只艾草填得最飽滿的,遞到他手裏:“陛下要是喜歡,就多拿些去好了。”蕭禦塵接過,看了看,卻沒即刻收下,挑眉問道:“哪個是你親手做的?我要你做的。”

“陛下,這怎麽分呢,總歸藥圃裏的草藥全是我親手種的,就算都是我親手做的吧。”宋瑜微有些好笑於蕭禦塵的孩子氣,然而心中卻禁不住地泛起了一股甜意。

蕭禦塵聽了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倒也沒再追問,只是握著艾草囊,另一只手伸進衣襟,從裏面取出一根素色發帶,那發帶早已沒了原本的潔凈,布料上沾著些暗沈的汙痕,像是被煙火熏過的灰,又帶著幾處深褐的印記,細看之下,竟像是陳舊幹涸的血漬,在素色布料上格外刺目。

宋瑜微的目光剛落在發帶上,心口猛地一縮,幾乎是瞬間就認出來了,那是承天寺火場裏,他以為自己要葬身火海時,死死攥在掌心的東西。發帶上還有他用血所繪的一輪空月,是他沒能說出口的、留給心中人的最後的念想。

想不到……

他正怔在原地,蕭禦塵已經將發帶小心翼翼地繞在艾草囊的袋口,青繩與素色發帶纏繞在一起。他將系好的艾草囊遞到宋瑜微眼前晃了晃,語氣帶著幾分輕快:“這樣一來,這個艾草囊上,就全是你送我的東西了。”

宋瑜微望著那根沾著舊痕的發帶,胸口一陣發緊。他伸出手去,發顫的手指碰了碰那微微擺動的艾草囊,想說點什麽,喉嚨卻被堵著,只在心底密密地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,帶著酸澀,又裹著難以言說的柔軟,漫過四肢百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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